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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发平文学作品选:
2023年初春,我从泸州回到了出生地来凤(马庙),在与亲友们的交谈中,无意识地谈到了来凤场上的“名人”王爪手——他早已死喽。他本名王朝普,因其左手手指是“爪”的,手腕也无法伸直,故名。在家中排行第五,在人们觉得他该受尊敬时,也有人喊他“王五哥”。他大约生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,年龄至少大我三十岁左右。在我印象中,他的父母早亡,也无兄弟姊妹,一直都是一个人生活,亲戚也很少到他家来耍,也就不知道有什么亲戚喽。他的个子不高,大约只有一米六左右,身体不胖,长得比较结实,可能是生活的压力较大所致吧;脸型略方,说话时嘴巴有点向左斜歪,可能是平时喜欢说话所致吧。虽然他无业,但他的趣闻轶事确有不少。
王爪手虽然无业,却不干偷鸡摸狗,男盗女娼的事情,但却常干些恶作剧,或欺负弱小,或嫁祸于人,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。
在我小时候,大致十岁左右时的一天,到街上的一家叫“群益”的餐馆闲耍,时王爪手也在那里。而街上卖“曲子”的秃子任五爷——他年过七十,瘦瘦的身躯像一个小螳螂,正卷缩着,趟在一张长凳上睡着喽。王爪手看见此状,就悄悄找来一张暗黄色的草纸,打湿后,活像一个偷油的老鼠,蹑手蹑脚,慢慢靠近,将草纸贴在了任五爷的脸上。——要知道,当地的习俗是人死后,才能用草纸贴在死者脸上的啊!他用湿草纸贴在任五爷的脸上,明显就是把他当死人来戏弄啊。周围的人晓得王爪手的脾气,也没人去阻止他,任由他满心欢喜,却又小心翼翼地去贴纸。贴完后,他的心里充满了难以说出的快乐,仿佛吃了美味佳肴或已经功成名就,嘴角微微地笑着,但也显得比平时说话更斜歪一点喽。任五爷醒来,发现自己的脸上被贴了草纸,被人当做了“死人”,心里的火气才大呃,一声大吼——顿时地球至少都抖了三抖:“哪个干的?看老子把他杀喽!”时只有餐馆的人、王爪手和我在,就问王爪手,这是哪个干的。王爪手答:“不是我干的,是一个小娃儿干的。”时在此的“小娃儿”只有我一个,任五爷就准备来报复我。我心里暗暗叫苦,可能要遭殃喽,幸好“群益”食堂的经理黄良军主动站出来主持公道,说绝不是他干的。任五爷才嘴里嘀咕着,悻悻作罢,仍然在嘴里威胁着要把那缺德的人杀了。
那个年代,很多人家里都没“茅厕(茅厮mɑo2 si1 厕所;粪坑)”,任五爷家里也是这样的。男人们要解小便,可随便找个地方解决,但如果是拉大便,家里没“茅厕”的人,不管男女则多在距离我家不远处的“官茅厕”进行。所谓的“官茅厕”,也不是官方即政府修建的,而是凤凰三队的农民修建的简易公厕。其在一个大粪坑上搭几根木棒和三两块木板,供人们作蹲位用。木板距离下面的粪水大概有不到一尺的距离,人们拉大便时,常常也是不能太用力拉,只能小心翼翼,生怕坑里的粪水溅到了臀部,无法收拾。而大便后,都是用一块小竹片“篾片”做扫尾工作,以将残留在肛门上的大便刮掉——这虽然看似原始、落后,但却比印度人用左手指去“刮”残便要先进和文明、卫生不少。那天下午,在“官茅厕”附近闲逛的王爪手,不经意看到任五爷要去拉大便,心生一计:“又该是我老王高兴、快活的时候喽”。待任五爷进入“官茅厕”几分钟后,估计他已进入拉大便的“高潮”,即找到几块大泥土、石块,绕到供挑粪的地方,隔墙朝着男厕所里任五爷进行下蹲“减压”的大概位置,拿出吃奶的力气猛扔,随即逃之夭夭。王爪手飞奔经过我家门口时,我正坐在门口,不知发生了啥事,也没问他。在王爪手攻击“茅厕”后,随着几声“咚”“咚”的浑厚声响,粪坑的粪水就像大海里突然起了台风,升起一根根尺多高的粪水水柱,直串空中,空气里顿时弥漫出浓浓的恶臭。可伶的任五爷臀部、身上都是粪水,臭不可闻。他来不及用小竹片做扫尾工作,当即丢掉“篾片”,提上屎裤子扎好,面露凶光,飞奔而出准备捉拿“凶手”。先到挑粪处,不见“凶手”,随即朝我家门口追来。经过我家门口时,“凶手”早已不见踪影,却看见我正坐在家门口,便极其怀疑我是。就在任五爷伸出大手,不由分说,即将对我“报复”的一刹那,我一看情况不妙,出于本能,当即往野外飞逃。任五爷随即追来,一个黄土都埋拢颈子的人,怎可能跑得赢我的保命而跑呢。跑了一阵,看追不上我,任五爷只得停下,时脸已变成猪肝色,“哼”“哼”“哼”地喘着粗气,好似在拉着铁匠铺里鼓风的风箱,发誓要捶我一顿,还不停地骂着一些见不得人的脏话,挡在我回家的路上好几小时,待天黑尽以后很久很久,才悻悻离去。数月后,我才知道任五爷之所以要打我,原是王爪手干的“掟茅厕”好事,而我却遭受不白之冤。
我小时候家穷,为节约钱,理发多剃光头。一次剃光头后回家途中,被人从后面头顶“啪”就是一巴掌——这就是俗称的“打电灯泡”,我只感觉真如五雷轰顶,仿佛头上燃起了一团火,既头晕,又火辣辣的,疼痛异常。猛一抬头,后看,竟然是王爪手,只见他“哈”“哈”“哈”地嘴角歪斜地开怀大笑着,自豪万分,迅即扬长而去,留着我在原地发呆,不知该怎么办。
当然,王爪手也有一些发出人性光彩的地方。有一年夏天,街上的王巴儿(nɑnɡ1 ber1 出生时是某家庭中最小的男孩的乳名)、钟武、杨二三个少年,因下水库洗澡吧,在四公里以外的凤凰池落水了,不知死活。时正在“群益”食堂闲逛的有王爪手等几人,——他听说后,当即三脚两手,把衣服、裤子脱来丢在馆子的板凳上,大吼一声:“大家快给我一路去救人”。他一呼百应,几个人当即跟他一路飞奔,因跑得急,他的一只木板拖鞋竟然掉在了距场口几百米的路上。他顾不得这些,穿着一只拖鞋,就是一阵猛跑,虽是一拐一拐的,却脚下生风,仿佛是要去干番惊天动地的伟业。等他到达时,许多人早就拢了,而那三个不幸的少年被捞出水后,早没了生命迹象。而他跑掉的那只木拖鞋,后被一个叫“骡子”的人——这是一个比王爪手还穷的人捡到后,本想自己享用,一听说是王爪手为救人掉的,良心上过不去,遂主动找到王爪手,交给了他,完璧归赵。
王爪手,虽没结过婚,却在满过四十岁后交喽桃花运,有一个泸县的中年妇女,竟然来他家里住下多年,被人戏称为“王五嫂”,后来还给他生喽个女儿;他虽没正式工作,但他竟然收集、贩卖烧柴火后的“木炭”到泸州,设法换回了一些当时人们迫切需要的,诸如电池、香皂、肥皂、火柴等日用品,进行销售,解决了人们的不少困难,这在当时,可算是一个不小的功德呢。因此在人们需要向他购买东西时,也常不会喊他王爪手,多尊称“王五哥”喽,此时的他,常常高昂着头,仿佛是国王在对待臣民;他曾经跟一个姓郭的皮匠称兄道弟,后来郭师傅不知怎么惹恼了他,他就把人家的补鞋工具,遍街扔掉……。
有句格言说道:“在一滴水中可以看到整个海洋,在一个凡人身上可以看见整个宇宙。”今日的王爪手可能早已变成了泥土,即使没变泥土的骨头,都敲得鼓响喽。但他是一面镜子,折射出了人的灵魂;在他的身上,既可以看到凡人的污渍,也可以看到底层人身上的光辉。 |